一部书的后序,先从两个人怎样买书说起
北宋末年的李清照既是词人,也参与金石文献的收藏与整理。金石在这里指钟鼎等金属器物和石碑上的文字,是研究古代制度、人物与年代的材料。她的丈夫赵明诚撰写《金石录》,李清照后来写后序,讲的不是抽象爱书,而是夫妻怎样搜求、校读,又怎样不断失去藏品。
后序回忆新婚时,赵明诚还是太学生,家中并非想买什么都负担得起。两人会典当衣物换钱,到相国寺买碑文和果实,回来一起读赏。一次遇到徐熙的牡丹画,卖主要价二十万,他们反复观赏却拿不出钱,最后还了回去;喜欢收藏,并不意味着处处都能如愿。
买不到的书可以借抄,得到的材料还要校勘
赵明诚任官以后,购书条件渐渐改善。遇到难得的书,他们还会向亲友和藏书处借来,亲自传抄,以补自己的缺本。旧书在传抄中可能出现错字、脱漏和次序问题,因此收藏以后还要校勘,也就是拿不同文本互相核对,不能把收到一本书等同于完成了整理工作。
后序写两人收集书画、器物、碑刻,轮流展玩,指出其中的缺陷与疑点。他们积累的是可供比较的材料,不只是摆设。李清照所说《金石录》三十卷,是著作的卷数;又说所收金石材料二千卷,指另一层积藏数量,不能混成夫妻写了二千卷同一部书。
读书成了生活,也渐渐变成严密的管理
在青州屏居的日子里,两人饭后烹茶,拿记忆比高下:某事见于哪部书、哪一卷、哪一页哪一行,答中者决定饮茶先后。李清照记得自己答中大笑,茶反而泼在身上。这里能看见具体的共同生活,也能理解,后来失去的不只是物件,还有一起阅读这些物件的人。
藏书越来越多以后,他们设置大柜,编次登记;要取书,须拿钥匙、记在簿上,有损坏便要补治。李清照自己也说,原为求愉快而藏书,后来却因管理严密感到拘束。后序没有把收藏生活全写成轻松美好,节省衣食、反复购买和担心损伤,同样是爱书所付出的代价。
战争逼近,先决定什么必须留下
靖康年间,金军攻入北宋腹地,夫妻原来的生活受到打断。赵明诚在淄川任职,随后因母亲去世南行,李清照也开始处理随身藏品。书画器物既多且重,迁移不能只靠一句舍不得;她先去掉重复的刻本、成组画幅中多余的部分,以及没有铭文的古器,仍不能全部带走。
她又放弃了一批较容易再得的书画和重器,减了再减,随行仍有十五车。车队经水陆向南,最后到达建康一带。后序在这里留下的是一场艰难筛选:铭文、版本、重量和运输能力,都影响取舍。不能把他们写成带着全部家藏安然南渡,也不能说一开始便什么都没有了。
没有带走的十余屋,毁在青州
青州旧居还存着大量书物,约有十余屋,原本计划次年再派船去取。战争却没有等待这个安排完成:后序说青州陷落,留下的藏品随之焚毁。南下十五车与北方留藏是不同部分,前者已经运走,后者没能取回;这一次损失并不能概括后面所有失藏的原因和时间。
离开青州以后,夫妻继续面对任官与迁居。赵明诚在建康罢职后,与李清照乘船经过芜湖、姑孰一带,商议再往赣水区域居住,后来又接到赴湖州任职的命令。去向不断变化,使装箱、搬运、寄存成为常事;书籍的安全,从此紧紧依赖战局和人的行程。
一次分别之后,共同整理的人再也没有回来
赵明诚离舟赴召之前,李清照问,若城中有警,应该怎样处置这些行李。后序记他回答的次序,是先舍辎重,再舍衣被,再舍书画与古器,宗器则尽力携抱。宗器是带有宗族祭祀意义的器物。这段安排写明收藏者也必须承认,危险到来时,许多珍物并不能保全。
不久,李清照接到赵明诚患病的消息,急忙乘舟前去。他后来去世,原本两个人共同承担的搜求、鉴定与保管,忽然成了她独自面对的事情。后序写了病情与求医,但不足据以作现代医学确诊;更切近这篇故事的是,她办完丧事后自己也病倒,既缺安定去处,又有大量书物待安置。
寄往洪州的书,再一次没能保住
李清照把大批书卷、金石材料和器物交给两位旧吏,送往在洪州的亲属处,想借此获得比较可靠的寄存之地。后序随后记洪州失守,所寄之物被迫委弃。青州是未运出的部分遭焚,洪州则是运到南方又寄出的部分失去;她承受的并不是一次灾难过后便停止的损失。
这时仍有一些轻便卷轴、法帖、李杜韩柳等人的写本,以及常用读物随在身边。她在逃难中辗转台、越、杭等地,随身带得动的东西成为最后依靠。具体地名在文中不断变换,读者要抓住的动作是移居、追随行在与重新寄存,而不是把南渡想成一次抵达终点的旅行。
已经缩小的收藏,还会遭到取走和盗窃
后序又说,她曾把书寄在剡地,后来驻军处置叛卒时,这些东西被人取走。她听说部分流入他人家中,却未能据此收回。这里包含作者对去向的转述,不能把每一条听闻都升格成查证完毕的判决;可以确定的是,她把这次失去记为又一大部分收藏离开了自己。
到了会稽,她在借住处把剩余几簏书画放在榻下亲自照看,仍被人夜间穿墙盗走五簏。她悬赏求回,过了两天有人拿出十八轴来,其余没有归还。簏是盛物的箱笼,十八轴是追回的卷轴数量;这段具体结果显示,尽力贴身保护也没有让损失停止,更不是全数追回的圆满结尾。
重看丈夫的题跋,书物又变成了共同生活的痕迹
李清照后来整理《金石录》,重看赵明诚亲笔题跋,记起他从前每晚校几卷、题一卷的情形。纸上笔迹仍像新写的一样,人却已经入土多年。这使前面一连串数量与搬运重新有了人的重量:每一卷不只代表价格,也承载辨读、争论、写字和相伴度过的时间。
她还回顾,家中曾主动省去衣饰与享用,把所得用于买书、求副本,原以为这样的储备足以长久陪伴,最终却落到少量残存。她问为什么得到如此艰难,失去却如此容易。这个问题来自具体的积累与散失,并非说明凡收藏都无用,也没有否定丈夫三十卷著作保存文献的价值。
后序留下的,是收藏史,也是一个人的失去
传本末尾署绍兴二年。《金石录后序》使我们得以分清,藏品怎样在战乱、寄存、迁徙和盗窃中逐步减少,以及李清照怎样从共同收藏者变成独自收拾遗稿的人。她能记下损失的层次,本身就是保存工作的一部分;那些已经不在手边的书,也因此留下曾经被搜集和阅读的痕迹。
文章最后以聚散得失反观好古之情,提醒后来者不要以为占有能够永久。它的意义既在记录战乱对私人文献的破坏,也在让女性整理者以自己的声音讲述劳动、判断与哀伤。今天读这篇后序,不必替她补一个重获全藏的结局,幸存文字本身就是这场失去中真实留下的成果。
关键人物
- 李清照
参与搜集、校勘并写后序追记的作者
- 赵明诚
李清照之夫,《金石录》的编纂者
这件事留下了什么
收藏散失改变了李清照的生活与学术处境,《金石录后序》却保留了这项工作的来龙去脉。个人回忆由此成为理解南渡、文物流转和女性知识活动的重要材料。
相关历史事件
南渡与流离 →相关典籍与具体篇章
《金石录后序》;《漱玉词》;金石录后序买碑借抄、茶赌、十五车、青州与洪州失藏、寄剡被取、会稽盗簏和题跋追忆
史料与阅读说明
主要依据李清照《金石录后序》:婚后访碑、青州藏书、南渡十五车、青州焚毁、赵明诚病卒、洪州失藏、寄剡被取、会稽遭盗及末段题跋追忆。原文叙事由作者自述,藏品去向的听闻仍按听闻处理。
《金石录》三十卷与所收金石材料二千卷不是同一统计口径;损失发生于多个时地,不写成一次火灾或一次南渡全部散尽。传本末署绍兴二年,病情不作现代确诊。
李清照 · 《金石录后序》;《漱玉词》;金石录后序买碑借抄、茶赌、十五车、青州与洪州失藏、寄剡被取、会稽盗簏和题跋追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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传世文献公开文本 · 维基文库(古籍原文,非现代译注) · 查阅日期:2026-10-1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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